一九九七年十月二十三日,中國電信,即中國移動的前身,代號 941 在香港上市。單單這一日,這隻新股便從香港銀行體系抽走四十二億美金。當時中國全國的外匯儲備,也不過一千三百七十八億。一天在香港抽四十二億,這個規模,足以令銀行同業隔夜拆息,抽高到三百釐。
這就是香港版亞洲金融風暴的序幕,而觸發者,正是中國的「抽水活動」。
每隔一段時間,總有人重提一個講法:一九九七年亞洲金融風暴,香港之所以能夠安然無恙,全靠北京出手,擊退索羅斯這班大鱷。這個講法,近年愈講愈多,邏輯很簡單,很直觀;中國很大,香港很小,中國救香港,天經地義。問題是,事實剛好相反。
一九九零年代,中國的金融業才剛起步。人民銀行要到一九九四年,才廢除那自欺欺人的匯率雙軌制。在一九九四年前,官方牌價一套,市場一套,一般民眾購買進口商品,還要靠外匯券。這套制度,本質上是一種保護主義,也是一種很極端的外匯管制。中國之所以在九四年改革匯率,是為了加入世貿。
匯率改革之後,中國的外匯儲備由一九九四年開始急升:九三年初二百零一億,九四年底五百億,九五、九六年再倍增到過千億。這批多出來的儲備從何而來?答案是外資流入,而流入的門戶,就是香港。
一九九三年七月,青島啤在香港掛牌,是第一隻 H 股。此後,一批又一批H 股紅籌國來香港上市抽水,甚至去到一九九七年十月,亞洲金融風暴在外面已經打到如火如荼,抽水活動仍然繼續。用今日的講法,就是所謂的南水北調;香港的股市,成為了中國創匯背後其中一個最大力量。
諷刺是,真正因為金融風暴陷入危機、需要靠香港打救的,是廣東省。當時廣東省一些銀行,不良貸款比率高達五成,像粵海這類省企,經歷了兩年多的重組工程才死過翻生,靠的正是廣東省政府注入東江水業務,透過改組來香港集資,完成債務重組。東江水的客戶,就是香港,上市集資的地方,又是香港。這是名副其實的南水北調。
中共在亞洲金融風暴期間,根本沒有能力去支持香港;相反,是香港的資本市場,救了廣東省。
董建華卸任之後,曾經對南華早報透露,在風暴期間他曾經向北京提出要求,但遭到北京拒絕。但後來,他反過來為北京「補鑊」指中央拒絕出手,是不想破壞一國兩制。從客觀條件去分析,真相很簡單:當時中國既沒有條件幫香港,香港亦沒有這個需要。
所謂「大把財政盈餘去打大鱷」,其實只是很表面的理解,也是為何當年很多人相信曾蔭權、任志剛、許仕仁,是打大鱷的三個民族英雄。但整場風暴背後的資金流向,從來不止索羅斯一個人,也不止幾個炒家:有份沽空港元的,還有香港的有錢人、銀行,以至其他機構投資者。再者,單純資金換美元,本身不會構成金融危機;大前提是只要銀行體系資本充足,就沒有問題。
真正出事的,不是金融業或股票市場,而是樓價下跌,令銀行資產負債表萎縮,觸發骨牌效應。這個現象放諸四海皆準:日本如是,香港、美國、中國亦如是。由一九九七至九八年,香港樓市泡沫其實只是剛開始爆破,而真正最難捱的日子,是二零零一年之後到二零零二年。反觀當時的中國經濟,在二零零八年之後亦曾出現問題,也是首次用四萬億方案,首次以大規模財政手段處理宏觀經濟問題;在此之前,中國金融制度的傳導機制,其實仍未完全建立。
一國兩制,從來都不是對香港人的承諾,也不是對英國的承諾,而是一個讓中國毋須改變自身制度、卻又能透過香港享受國際金融市場好處的防火牆。本質上,防火牆最重要的功能是保護中共,而不是為了令港人安心。
一九八四年底,中英簽署聯合聲明之後,戴卓爾在北京會見鄧小平。當時鄧小平想借戴卓爾的口,向美國列根總統傳話,問可否用香港一國兩制的模式,去處理台灣問題。戴卓爾反問鄧小平,怎樣看中國未來的經濟改革方向。當時鄧小平的答案很清楚:「中國永遠都會是社會主義國家,生活在資本主義的人口,永遠都只會是少數。」注意,他用的字是「永遠」;而且鄧小平也曾經講話,假如中共放棄控制經濟,資本主義將會吃了他們的社會主義政府。同一年年底,戴卓爾去到美國大衛營見列根,亦曾傳達這個訊息。只不過是將近廿年,沒有人認真去了解這段歷史和中共的盤算。
香港從來不是一個單純的地理概念,而是一個複雜的城市、一個社會,一直在轉變之中;只不過越接近一九九七年,香港就由「世界的一部分」,變成「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當時主流社會天真地相信,最終是香港影響中國的經濟發展;但從頭到尾這個幻想都只是外界對這個神奇國度太多一廂情願的假設。又有很多人以為,經濟現實的改變,終會令中國改變。實情是,中國的社會制度,包括政治、經濟,甚至科技,至今仍然停留在膚淺的認知:中共至今仍然將高樓大廈、夜景、夜繽紛這些看得到摸得到的東西,視為經濟發展,對於背後的制度和複雜的市場運作等抽象概念,只有口號式的理解。其實早在一九八三、八四年中英談判之時,這個問題已經浮現。當時英方很積極地想解釋香港有些什麼特點、為何如此成功,但中方的態度卻是:「一九九七年之後的香港,與你們無關。」
一九八九年天安門事件之後,全世界都看到中共不會接受和平轉變。蘇聯倒台之後,我們又被同一班人,用同一個謊言騙。那時候的人以為鄧小平那句:「誰不改革誰就下台」,意思是中共會變,不過要多點時間而已。其實這句話的關鍵詞,從來不在「改革」兩個字,而是「下台」:中共用行動說明,改革是手段,目的是不要下台。馬照跑、舞照跳、港人治港、高度自治、五十年不變,一句又一句的口號,背後以一個又一個的都市傳說去充撐場面。明明在一九九七年主權移交時,剛好遇上亞洲金融風暴;明明特區政府處理經濟危機時,不停犯錯,可恨人的記憶,很容易受主觀信念扭曲。只要越來越多人相信「中國很大、香港很小」,金融危機過了十年八載,歷史就會被扭曲成「北京介入讓香港渡過難關」;再過多十年八載,很多人就分不清什麼是事實,什麼是被寫成的事實。
歷史,從來是由勝利者所寫的。假如我們放棄對歷史的堅持,靠都市傳說、口號去統治的神奇國度,就完成了他們一直想做的事,不只是收回香港主權,也改寫了全世界的記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