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正題之前,我希望大家先記住一句話:權力會腐化,但同樣重要卻很少人講的另一半是:懦弱也一樣會腐化;而且權力腐化的是少數人,懦弱腐化的,是大多數人。
廣東省揭陽市坪埔村,四個未滿十四歲的男童,將一窩大約半個月大的小狗,連同牠們的母親旺旺,虐殺、焚燒。犯案的細節我不想細講,最令人髮指是他們一邊虐殺一邊拍片,還在鏡頭前笑著說「好香啊」,自得其樂。
真正值得深究是這件事的下半場。當全中國以至外面的世界都說「這樣很離譜」,這條村裡的人,竟然再拍片虐殺三隻貓,然後撂下一句:你們有膽的,就來我們這條村跟我們講。這一刻,他們已經超出了單純個體的反社會行為;我們見到的是一種社會行為;由官方,到整條村,到報復式的挑釁,是一整套的社會現象。
官方怎樣處理?新亨鎮人民政府通報,呼籲網民不要傳播、不要網暴這幾個人;村民自己在微信裡則說要「大事化小」,不要張揚。
雖然在這條村以外,中國大陸也有良知的聲音:有演員在抖音說要尊重生命,應該立法保護動物,但貼文被抖音刪掉。台灣藝人在微博問一句「正義、良知、公義、責任、法治在哪裡」,也是秒刪。所以,這件事在中國大陸其實是有爭議的,但問題是,由那個制度、那個系統,刻意把這些聲音刪走,避免爭議。
背後,還有沒有更深的問題?
一種很直觀的說法是:中國沒有保護動物的法例。嚴格來說也不全對,中國有《野生動物保護法》;保護國家定義的瀕危物種。當中價值觀扭曲在於,假如那幾個人夠膽去虐殺一隻熊貓,政府一定出手,說他們犯法。
另一種主流切入,是吃肉的雙重標準:「你們不是個個吃素嗎?你吃豬吃牛吃羊,不也是殺害動物?」我也見到有人說:「虐殺和殺是兩回事;大自然本來就有動物吃動物,人類是雜食性生物。」
中國古典裡有一句「君子遠庖廚」;殺害動物本身是殘忍的動作,正因為惻隱之心,人不想見到那個過程;當食物煮好放上桌,不再以一個生物的形式存在,人也吃得心安理得一點。
有人說這是虛偽、雙重標準;無疑這是另一個可以討論的方向,但不是我針對的題目。
首先,不妨先講我自己的立場:「我對動物是有一個 soft spot 的;小動物固然喜歡,大一點的也覺得可愛。」可能有人會說,這就是左膠、大愛、濫情?
但人對其他人或物的共感、同理心,不是理性計算得出來的結果,不是理性的選擇;「我喜歡動物」,是很個人、很主觀的感覺;但我也不會強迫所有人接受我的這種價值觀。
有人會反問:「好,你有你的自由,那為甚麼那幾個小孩、那些虐殺動物的人,不可以有他們的自由去做這些事?」
道德的存在就是保護弱者
從哲學一點的角度想:「何為道德?」首先,道德絕對不是用來保護有權有勢的人。在叢林法則——誰大誰惡誰正確——的世界裡,對別人有絕對支配的能力,就可以為所欲為。但文明人接受不了叢林法則,原因很簡單也很理性,因為我們不知道自己是否永遠都站在支配的一方。
這其實是一個很簡單的數學問題:能夠支配他人的,永遠是少數。人類文明之所以慢慢發展出「道德」這個觀念,正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會擔心自己是被支配的那一個。如果你不信,可以用 AI 寫一個模擬:一套社會法則是絕對支配者毫無約束、可以為所欲為,另一套是人與人之間有一定的道德約束、對極度殘忍血腥的行為有所剋制。看看兩種模式最終得出甚麼結果。我可以很大膽地說,假如人類社會純粹建立在前者,根本不可能發展到今天的文明。人類不是在大自然裡特別有優勢的物種,單獨一個人在野外,根本不可能生存。所以對他人、甚至對其他物種的慈悲,不單是人類的天性,也不單是一種社會規範,而是我們生存的根本。
站在這個角度批判揭陽那幾個人是反社會、甚至反人類的行為,絕不過分。
接下來更重要的兩個問題最是:一,為甚麼他們會這樣?二,怎樣改變這個現象?
過去二十年,越來越多人不自覺地接受了一種觀念:「對其他生命有同理心、慈悲,是多餘的、是虛偽濫情。」「白左」「聖母」這些詞大概在 2010 年前後的華語互聯網流行,尤其是針對動物保護、環保、平權、LGBT、女性主義、素食等等,說這些人是同情心氾濫:「對狗有同情心,那麼對水母、對生蠔要不要有?」
我也曾跟素食主義者辯論過:「牛、鹿、羊、豬會痛會怕,所以不吃;退一步,魚呢?再退一步,生蠔呢?」題外話,我自己其實大多數時候吃得很素,我的家人甚至不吃肉,所以雞蛋是我最主要的蛋白質。我不敢將自己的道德價值觀強加於人,能行慈悲就盡量自己行。當然我也會偶爾也會忍不住吃點肉;人不完美,我也不完美,但至少我不會做到虐殺動物那一刻覺得有快感。這是兩件事。
回到「權力腐化」那句話;當中所指是濫用支配的力量;但 Eric Hoffer 提醒我們,絕大多數人其實是弱者,而那種懦弱更加腐化,而且腐化的還是大多數人。Jordan Peterson 也有一句我很記得的話:「軟弱不是道德;當你有傷害別人的能力,卻選擇不去傷害,這才是真正的道德,才是真正的強。」你看那四個揭陽少年,虐殺的是小狗;如果面對的是兇猛的猛獸,他們還會不會勇敢起來?我想不會。
我不是否定支配他人有其快感,但正正是當你握有支配的能力時,才看得出你是一個怎樣的人。所以我們常說,給一個人一點權力,就看得出他的品格。
在某些社會狀態下特別容易孕育出這種「誰大誰惡誰正確」的觀念;有人說「中國人就是這樣」,雖然我不排除很多中國人確實如此,但我們要留意是社會最底層的人;他們長期被欺壓,一旦自己強起來,就從被害者變成把痛苦施加於別人的人。
當政權否定普世價值
講道德,很自然會延伸到一個問題:「道德是不是建基於一些普世價值?」慈悲,我認為就是一種普世價值。而我對普世價值的定義是:「人類文明、人類今天的存在,就是建立在這些很根本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之上;包括我們不是純粹的弱肉強食。」假如人與人的關係純粹是弱肉強食,人類早已在地球上消失。這種根本的關係,我稱之為普世價值。
問題是,近代中國的政權,不斷否定普世價值的存在。當有人提出某些社會制度源於普世價值——包括言論、思想自由,政權出於政治上的方便,就會用一種道德相對主義回應,指這些是西方的價值觀,不適用於中國人。
有一點我覺得很諷刺是,中共經常指西方國家虛偽、雙重標準;但如果一個人是虛偽、雙重標準,頂多只能說他不是不知道甚麼是理想的價值,只是做不到。虛偽,建立在你嘗試扮演某種價值;雙重標準,至少也有一個標準。可是我敢說,在過去兩三百年,在中文世界的道德倫理哲學,充斥著虛無主義;缺乏原則性。儘其量,就是搬出一些孔孟儒家教條式的說法。結果,中國人在討論道德問題時,往往只有兩種思維模式:一種是只有空泛的教條而無內容,另一種是乾脆走向道德虛無主義;在他們眼中,世界根本沒有道德,只有絕對的支配與被支配。
社會最上層出於政治需要,不斷模糊、扭曲概念。社會下層,也出現各種歪理。當你說虐殺小動物殘忍,他們就反過來說因為你吃肉,所以你也殘忍。可是當你有人說自己吃素,他就說是白左、是泛濫的情緒、是聖母。總之在他們眼中,世界根本無道德可言。這也是為何在這種社會中,有些人——尤其是弱者——很容易將自己遭遇的不幸,以暴力的形式,施加在比自己更不幸的人身上。
2013 年中共推出了「九號文件」;全名是《關於當前意識形態領域情況的通報》。文件說明,若有人宣揚普世價值,就要警惕,因為那是將外來設計的價值觀強加在他們身上。
其實中共一樣借用民主這些字詞,但將概念完全扭曲:所謂民主,就是我們有一個程序;所謂法治,就是有法規。當概念不斷被搬弄,背後卻沒有一套言之成理的原則,結果就是「口號治國」;口號背後完全沒有任何內容。
「九號文件」雖然表面上只狹義地針對政治範疇,但政治與道德倫理都是制度背後的原則。就以一人一票的選舉為例,那是反映人人生而平等的觀念。在北京眼中,這種觀念是高風險、直接動搖他們的絕對控制。當你嘗試將道理講清楚,他們的價值觀就站不住腳,唯有禁制言論。專制政權限制言論自由,理由是他們已經找到最終真理,只要讓黨掌握了絕對正確的人掌握權力,支配了所有資源,就能做出最好的結果;群眾只要照做就是,不用那麼多的討論。
另外,選舉政治最主要的價值,是向每一個當權者說:「你是可以被趕下台的。」這件事中共亦當然接受不了。可惜,偏偏又有很多人有種扭曲的觀念,認為選舉的意義是選出「最好的政治領袖」。專制政權亦利用這個扭曲的觀念,去證明選舉不一定可以選出「最好的政治領袖」,從而得出中共的「全過程民主」,才是真正以「結果為目的」的真正民主。
久而久之,層層而下,在專制之下的群眾也相信了「支配與被支配」的關係。到了最底層,無法支配任何人的那一層,就開始向更無助的小動物。可能有人說我講遠了,那四個揭陽的少年根本就是反社會人格,但是我們又怎麼解釋之後整條村的人說「有膽就進村來找我們談」?說穿了,那就是:「老子拳頭夠硬,不需要跟你講道理。」正如有人提出要立法保護動物,結果卻是連討論的空間也沒有,貼文秒間刪除。在這種社會下,自然大多數人都不懂得討論問題,甚至不懂得如何和平共處,只要一有衝突,不要說那麼多,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其實不需要很高深的哲學訓練也聽得出,當一個人所做的事不是幅自己決定,甚至連反省自己行為是否合理的自由和能力都沒有,連對錯是非都無從區分,社會又如何有甚麼道德可言?所以,當極權社會掌握絕對權力的統治者,不但支配人的行為、社會資源,甚至連思想都要支配,道理就不是一個可以理性討論的範疇。
道德不是由上而下的;亦不是因為有些人高人訂了標準,其他人教條式地服從就是。回到揭陽虐殺小狗事件,有人以為只要制訂動物保護法,就可以減少虐殺。當然,我不是說立法是錯,我只是說立法不會移風易俗。中國的法例多的是,但如果有一班人根本反人類、反社會,立法只會令他們覺得自己更受壓迫,更需要借殘害更弱小的發洩,因為根本的價值觀,就是那種支配與被支配的關係。
君子慎獨
再強調一次:「道德的根本,是要破除支配與被支配的關係。」
道德規範與法律規範,本身沒有必然的矛盾,但哪一樣更重要?我會說肯定是道德規範。但道德是甚麼規範?我有個最簡單的答案:「道德,就是當沒有人看到你在做甚麼的時候,你怎樣抉擇的基礎。」如果沒有人看著、沒有人知道,你仍然會選擇去做,或不去做某件事,那就是給自己的約束,就是道德。
一個社會若要以相對低的成本運作,必須建基於道德。換句話說,即使沒有人知道你在暗地損別人的利益,你也會選擇去捍衛這些共同的利益,而且人人都漸漸地建立起共識,盡量不做損害別人的事,這也是為何有些社會可以在相對低的成本下運作。之前世界盃小組賽期間,日本球迷賽後清理觀眾席,某個國家的網民卻很不滿,認為是虛偽、做戲,冷言冷語說日本人先將自己家弄乾淨再去幫人撿,認為覺得根本沒有人會這樣做。你從此就看得出這群人的價值觀和道德標準。
我盡量避免與這類人接受,是因為我不想花那麼多時間去「防小人」。
對不起,話說遠了。道德規範是自律;當一個社會普遍有很多人願意在影響別人的事情上自律,整體運作就會暢順很多、成本低很多。不要低估這些省下來的成本;當你不必浪費資源在門口裝幾個鏡頭,不用監視有沒有人在你家門口扔垃圾,省下來的空間和資源,可以做其他更有價值的事,尤其是對藝術、美、各種價值上的追求純粹。
慈悲的根本:藝術、文學與同理心
道德有它的社會價值,甚至人類之所以能存活至今,很大程度上就是建立在人與人根本的協作能力。動物保護,重點也在於我們有沒有那份慈悲心。但慈悲心從何而來?主流的認知是教育和灌輸知識。我不敢說這些教條式的灌輸沒有用,但自古以來人的身份和價值,並不是靠教條式的灌輸;不是有人告訴你這件事對、那件事錯、你只要照著做就是;那是很傳統社會的想法。實證告訴我們,最有效去誘發我們對他人甚至萬物的慈悲和情,是感覺;而這種最直接的感覺,很多時來自藝術和故事。藝術有很多形式,包括音樂、繪畫、文學。
尤其是文學;人類文明漸漸走向更高同理心的社會,建立起現代人的身份認同,是因為過去幾百年由印刷術開始出現文學。古代社會也有文學,只是未必以文字流傳,而是透過詩歌,口耳相傳世代地承傳,效率當然不及文學甚至流行文化。
有人說文學沒用,這一點我是不認同的。文學有它的社會功能,但文學當然不是為了它的這個功能而存在,甚至不是為了任何目的而存在。當藝術要為某些政治目的服務,例如所有電影都是宣揚家仇國恨,它本來可以承載美、各種價值觀、各種人的經歷,統統被單一化、只為政權服務,最終得到的結果,失去了培養同理心、慈悲心的功能。
為甚麼在極權社會之下,人與人久而久之好像不懂得跟人相處、不懂得守規矩。這不是甚麼 DNA 出錯、不是甚麼人種就這麼下賤,而是群體大多數人的成長和生活經歷,都沒有機會讓他們知道原來別人也有感受,也不會想到人與人相處是需要一些道德規範。在這些人心目中,就只有透過權力去控制更低賤的人。對他們來說,社會規範如排隊是很愚蠢的事,他們會投訴,為甚麼不是霸了位置就是他用能力得到的好處?在他們的世界,守規矩是少數,多數人不守規矩,吃虧就是那些少數。他們不會想到,假如人人守規矩,大家一起得到一樣東西的成本其實都低了,不必爭先恐後、但對他們而言是難以想要的事,甚至認為守規矩是虛偽的行為;指出他們的混亂,就是歧視。
揭陽的那村民覺得別人是針對他們;因為他們不相信人可以慈悲。當你不相信人有慈悲的能力,自然會選擇以一種殘忍的態度去回應別人。
回到在一開始提出的那句話。權力腐化;腐化是少數掌權的人,但懦弱的大多數人一樣是腐化,他們心目中那種「要麼被支配、要麼去支配別人」的心態,只能靠不斷殘害別人,甚至連快樂都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這件事真的很可悲。今天的分享,我希望這不是純粹針對中國人,而是深入剖析在一種怎樣的社會狀態、怎樣的環境下,才會令反人類、反社會的現象變得普遍。
假如我們不想這種情況出現在我們的社會,第一件事是小心守護自己的觀念。近年香港越來越多戾氣,這是很危險趨勢。
最後,希望大家都能保持內心的那份善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