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中粗略地提到伊朗在 1970 年代中的經濟危機,以及為何今時今日難以在短時間內,透過軍事介入改變政制,我想再深入剖析。
一切由 1973 年石油危機開始。當時作為油組國(OPEC)的主要成員,伊朗坐擁大筆石油美元。國王巴列維(Mohammad Reza Pahlavi)乘勢推行現代化計劃,史稱為「白色革命」,內容涵蓋土地改革、工業化、城市化,以及教育普及。德黑蘭(Tehran)北部開始呈現出歐洲富裕城市的面貌,西方時裝、豪華酒店和世界主義的中產階級紛紛湧現。與此同時,數以十萬計農村人口湧入城市,速度遠超經濟的吸納能力。伊朗政府亦支出超越生產力,通貨膨脹一發不可收拾。石油繁榮帶來我利益分配極度不均,集中在德黑蘭的精英階層和圍繞國王宮廷的官僚體系,而農村社區和城市貧民的購買力卻不斷被侵蝕。傳統上是伊朗商業命脈的巴扎(bazaar)商人,更因為國王偏袒西方企業和國有機構而感到備受擠壓。
在繁榮年代所承擔的龐大支出承諾,建立在油價長期高企的假設之上。當國際油價見頂,經濟驟然降溫,失業率上升。繁榮年代激起的民眾期望,與日常生活的殘酷現實之間的落差,成為廣泛社會怨憤的根源。這也是霍梅尼(Ayatollah Khomeini)運動的背景。
正如 Jean-Baptiste Say 與 Charles Kindleberger 等經濟學家所觀察的,革命很少在絕對貧困中誕生,而是在一個社會期望不斷上升與經濟增長遇到突如其來的失速;這是也 1978年的伊朗。
革命的主要力量,並非德黑蘭的世俗自由派知識分子,而是流離失所的農村移民、城市失業貧民,以及巴扎商人階層當中感到現代化計劃不利自己的小商人和工匠。霍梅尼的訊息不只是神學上的,更是一個再分配的承諾:將國王和美國的石油財富,將歸還人民,而西方文化帶來的影響也要逆轉。
當時冷戰背景同樣不可忽略。蘇聯(Soviet Union)在發展中國家扶植策劃顛覆性,而伊朗左翼也為革命聯盟提供了重要的早期動力。但最終還是經濟周期、城鄉撕裂、利益分配不均等,令足夠伊朗民眾對革命訊息產生共鳴。
1979 年之後,雖然「掃盲運動組織」(Literacy Movement Organisation)也有將教育推向農村,甚至包括不少巴列維時代所忽視的偏遠村落;2021 年,城鄉識字率差距已收窄至約十一個百分點。然而,掃盲不代表民眾能夠獲有助於有效政治參與的優質教育、批判思維和公民知識。
更深層的鴻溝,體現在社會上流動的機會。目前,伊朗教育資源仍然傾斜到德黑蘭和少數幾個大城市。來自鄉郊的學生,得到的教育機會與德黑蘭北部富人集中地區的學生仍是天淵之別。結果是邊陲地區的大量人口,思想仍然停留在部落和宗教。
財富差距更令情況雪上加霜。伊朗收入最高的一成人口,掌握逾半的全國收入,集中程度超過美國。德黑蘭北部的豪宅區樓價高不可攀;普通工人需要一百年以上的全部積蓄才能購置一套房子,而豪宅卻在首都北部山麓不斷增加。教師和護士的月薪約為二百美元。貨幣在制裁壓力下多次崩潰,將中產階層的積蓄一掃而空。2023年,伊朗約三成人口生活在貧困線以下。
伊朗最腐敗的是「伊斯蘭武裝革命衛隊」(IRGC);最初這是一支民兵,如今已成為伊朗社會的主導經濟力量,通過控制建築、石油、電訊、銀行和房地產等領域的附屬機構,掌握伊朗過半的 GDP。這不但是政權賴以存續的副產品,更是其運作核心。軍人對伊斯蘭共和國的忠誠,不是出於意識形態,而是切身利益。任何威脅到武裝革命衛隊經濟利益的政治轉型和異見人士,都將遇到鎮壓。
認為軍事介入可以改造伊朗的人,可能將日本和德國二戰後的轉型作為例證的歷史比較,但這是錯誤類比。日本和德國在軍國主義和納粹主義崛起之前,以當時標準已是相當現代化的社會,擁有發達的法律制度、受過良好教育的城市人口和運作中的公民社會。盟軍佔領所要做的,是移除一個相對後期出現的異常狀態,讓原本已存在的基礎得以重新發揮作用。伊朗並沒有一個扎實的現代社會基礎,而 1979 年的革命,更打斷了一個本來成功的現代化進程;當時所發生的事,正好是當時不完整的現代化進程的倒退。
伊朗制度上的落後,是從革命的第一刻起便刻意設計出來,以為維持社會撕裂以方便統治的結構。當少數精英要統治大量仍以部落、宗派和自給自足框架組織的人口,再加上種族之間的嚴重撕裂,唯一手段便是強權高壓和宗教(式)的催眠手段。
要改變伊朗,最少要要好幾代人在教育、經濟發展和公民文化方面的發展,也不是任何外國勢力能夠完成的工作。
了解伊朗的情況,或許也可以讓我們更了解自己身處的社會問題。
問:親北京小粉紅、藍朋友等觀察者對這場戰爭的解讀,存在什麼根本性的錯誤?
答:核心謬誤在於將地緣政治敘事與經濟現實混為一談。美國或許打不贏,但不代表中國可從中得益。全球能源成本上升會直接衝擊依賴出口的中國製造業,壓縮中國貿易夥伴的消費力,亦會觸發全球資金的風險規避情緒。東升西降的思維,預設了國際經濟是一個零和遊戲,但現實中,全球經濟放緩,所有人都是會有一定的代價。
問:戰爭對作戰國的長遠經濟影響有多大?
答:根據美國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Kellog School of Management 對 1946 至 2023年間 135 場戰爭的研究,戰爭平均導致作戰國的實質GDP下跌約13%,且十年後仍未見完全復原。投資平均跌14%,家庭消費跌11%,出口跌13%;戰後十年的累計物價漲幅平均達62%。代價遠超直接軍費開支。
問:以色列作為軍事上的主動方,付出了什麼經濟代價?
答:以色列銀行估計,自 2023 年 10 月 7 日至今,戰爭總經濟代價約 1120 億美元,相當於其 GDP 的 14 至 15%;今次伊朗戰役每天耗費接近10億美元,2026年國防開支已達約500億美元,佔GDP的8%,較戰前的4.5%幾乎翻倍。政府債務對GDP比率則由戰前約50%,三年間急升至70%。外來直接投資連續下跌,三大信貸評級機構均曾下調其評級。









